舞池  


半岛酒店80周年了!由下月至本年底,半岛酒店将举办每月一次的周日茶舞,把大堂化作舞池,搭建舞台,让歌手乐队演绎怀旧金曲。为了更加“连戏”,员工换上功夫鞋,桌上改用半岛酒店的旧瓷器,配合旧式香槟杯和加料炮制的特色茶点。


半岛酒店80周年纪念,在大堂举行周日茶舞,让客人大跳社交舞。当歌乐齐鸣,众人起舞的时候,大堂气氛犹如时光倒流。历史上,半岛酒店曾不定期举办茶舞,这回,酒店在布置、饮食及员工服装都尽量营造怀旧气氛。门僮服饰暗地回复旧日剪裁,裤子阔了、帽子大了,看似钝钝的,其实是刻意;在大堂搭建可供乐手及歌手表演的舞台;侍应穿上中式功夫鞋,大玩怀旧打扮。下午茶有十多款小吃,由最高贵的顶级烟三文鱼多士到最富地道色彩的蛋挞鸡尾包都有,还有不少人死心塌地钟情专一的至爱半岛原味松饼。


我说,这好玩啊,去看看。丽丽说,“这有甚么好看,你要听菲律宾歌手唱〈夜上海〉吗?鸡皮疙瘩都会起来,我带你去我的茶舞 厅。”


我不客气地看丽丽──她曾经是个美人,否则不可能在60年代演过初恋的纯情玉女,但是现在55岁的她,身材厚重如桥墩,手臂粗得像人家的腿,而且举手时,两腋下的肉软软地垂下来,还会波动。她的眼睛还算明亮,看你时依稀带少女的娇嗔,只是眼下的眼袋浮肿,两颊透出一层淡淡的青黑,老人斑已经呼之欲出了。然而丽丽最可爱的地方,是她的不在乎。她大辣辣地吃,热热闹闹地玩,疯疯癫癫地闹,一切放纵自然,她已经不在乎人们认不认为她美或不美。


“你跳舞?”我惊讶地问,“你跳舞?”


“不要这样好不好?”她凶了我一眼,把最后一点奶油松饼用手指拈起来,仰头吃进去。“我有个瑞典老师,很棒的。才23岁,任何拉丁招式都会。”


跟想象的茶舞厅差不多,柔暗的灯光,红玫瑰色的窗帘,穿黑西装露出雪白衬衫领的侍者,舞池里身影回旋流转,与节奏澎湃鼓动的音乐密密交织。


拉丁民族是性爱的艺术家吧?


舞池里的女人,几乎个个体态婀娜,小短裙贴小蛮腰,一转身裙摆飞起犹如莲花开绽。修长的腿裹在薄薄的黑丝袜里,透出隐隐的肉色。但是当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,就看见了,这些婀娜的女人也都不年轻,大概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。她们都是跟“老师”在跳,“老师”们,竟然大多是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。他们也有细柔的腰,修长的腿,踩音乐的步子,时靠近,时退后,腰和臀,带他们的身体走。有时候,那音乐浓郁而缠绵,男人和女人的身体像池塘里的两道水纹,一个回旋,一个荡漾,每一条缝,都在寻找密合。


丽丽弯腰换上了舞鞋,和约翰滑进了舞池。瑞典来的约翰长的就像铁达尼号那个奶油小生,只是他的腰,更细。


都是拉丁舞。拉丁民族是性爱的艺术家吧?他们的音乐,每一个音符都充满了性的渴望,他们的舞,每一个动作都暗藏性的挑逗。所谓拉丁舞,简直就是性爱的“舞化”,把意念的暧昧和欲念的呻吟用身体“讲”出来,有如贴身亵衣的外穿。


可是舞池里的女人和她们的老师男人们,只是“尽责”地跳,每一个舞步都正确,每一个转身都漂亮,可是舞的核心感觉──暧昧和欲念,浓郁和缠绵,一点都没有。


再点一杯咖啡;我知道为甚么。这些美丽的女人,回家后都要面对一个支持她挥霍自由的丈夫。这些美丽的男人,回家后都要面对自己的生计和生涯规划。这里的舞,是女人的上课,男人的上班。在这个舞池里,如果有欲念,那就是必须用最大的小心来控制的东西。


走出舞厅,外面一片华灯初上,夜晚,笼罩了这个繁丽的城市。丽丽还把舞鞋提在手里,转身问我,“好不好玩?”


我摇摇头。人声嘈杂,我怎么跟她解释,这场茶舞让我感觉到的,竟是“无边落木萧萧 下”?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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